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共写第五期 | 她说,我爱你的小兔子

CW多棱镜 CW多棱镜
2025年3月10日 18:0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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制作 | 刀刀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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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内容涉及性侵创伤,请谨慎选择阅读,如有不适请及时退出。



共写第五期 | 

她说,我爱你的小兔子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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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apathyx


我太困了。


可是我不能睡。


没人告诉我你现在可以睡觉了。可是也没人告诉我你现在不能睡觉。


小孩子总会担心睡着之后有怪兽冒出来把自己吃掉,家长们总会说这是假的。可是已经有好多电视剧告诉我们这是真的了,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跟小孩子撒谎。


我每次跟妈妈这么说的时候,妈妈就会告诉我说电视剧里的东西不能信。那什么能信呢,妈妈还说陌生人的话也不能信。


“可是爸爸也是陌生人。”


我妈打了我一巴掌,然后她看我也没什么反应,转身就走了。她总说我跟别的孩子不一样,从小就不吵不闹,很乖。我不知道什么叫乖,我只知道我对我爸没什么印象,我也没有糖吃。但是我能从大人的表情上判断出这应该是个好词,我喜欢被夸。可是我也想要糖吃。


我看书上说以前的人很久不回来是出去打猎了,可是爸爸每次回家的时候手上都是空着的。书上还说打猎的时候有可能再也回不来了,我问过妈妈什么叫再也回不来了,她没理我。


相比之下妈妈打猎的次数还更多一点,她经常提着东西回来,有的可以直接吃,有的不能。我喜欢可以直接吃的,因为好吃。我不喜欢不能直接吃的,因为不好吃,有时候吃了还会被妈妈打。妈妈会把这些东西拎到另外一个房间去然后弄成热的给我吃。有时候妈妈弄得东西我不喜欢吃,我就会提前跑走,这时候妈妈就会把我抓回来告诉我没吃完饭不许下桌。我说,可是我吃完了,妈妈说要等餐桌上所有人都吃完。我说爸爸就不等,我妈打了我一巴掌。


我这时候应该不说话的,事实上我也确实没说话。感觉大人们把打巴掌当成了小孩子的开关,打完就能切换状态,就像我家的电视。


可是我想吃糖,于是我开始大喊大叫。我妈好像没听见,只是继续吃饭。


我还是没吃上糖。


那些人骗我,我想。我只能这么对自己说。


或者他们吃下去的不是糖,都是花花绿绿的药,回去就死掉了,每次我见到的只是有相同记忆的复制体。


那我有没有复制体呢。


我应该不是吧,要不然床上的香香软软的小兔子就不让我抱了。


我喜欢我的兔子,我比喜欢其它人都喜欢我的兔子。可是我对它一点都不好。


也没有一点都不好,比我爸爸好一点,但是小兔子也不是我的孩子。


我会每天给它打猎吃,大多数时间它都不喜欢吃,可是我每次都会让它吃下去,因为我听说不吃东西会死掉,我不想让它死掉。


我会每天都跟它说话,我妈妈都不会每天跟我说话。我想要有人说话。


可是我不让它出门,我屋子的门。我怕它出去了就再也不回来了。


它也很乖,从来没跟我说过它想出门。


我最喜欢它啦!


有时候妈妈会把它拿到浴室去洗,像洗我一样,不过更用力一些。每次回来之后它都会不理我,我不想让它不理我,有一次我跟妈妈说我不想让你洗它,妈妈很奇怪的看了我一眼,可能是因为她很少听见我说这种话吧。


从那之后妈妈再也没洗过它。


我爱我的小兔子!



小刘


人一生都在重复她的童年。我讨厌这样的说辞。我不喜欢把一切都追溯到童年,仿佛我皮肤上破绽开的每一个伤口,都可以通往童年的某个创伤场景。我抗拒记忆,尽管记忆总是充斥我。我在一个又一个记忆的碎片里穿梭游荡,但我拒绝把它们编织在一起,编成一个故事,编成一张网。我不需要用童年来解释我的现在,我的童年也不需要治愈。编出来的故事毫无意义,就只是个故事,有时哀伤,有时难以启齿,有时幸福,像冬夜里燃起的蜡烛。兔子就是兔子,男友就是男友,爸爸就是爸爸,玩偶就是玩偶,男友不是对兔子的顶替,爸爸不是玩偶的缺失。没有对应,也没有关系。我现在的流泪,无关任何童年事物的破碎。


健忘是最健康的事情。我偶尔信奉这样的说辞,偶尔我也怀疑。多数时候我对此保持中立。我越来越发现自己记不住事情,我为此感到苦恼,我刻意对此纵容。失忆当然是一种自我保护。但我并非为了自我保护,倒不如说,我在让自己越来越快地疼痛。我要保持疼痛的强度。我没有时间停下来回顾,去编故事,我要下一秒,下一个男友,下一场睡眠,我要新的刺激,新的记忆,不,新的体验。我不要记忆。不需要记住今晚的月色,明天的太阳自然会升起。


有时我会渴望别人的记忆,说不上贪婪,只能说有兴趣。我愿意当别人的垃圾桶,让他们把自己杂七杂八的过往倒进来。我不关心这些记忆的质地,无所谓是否阴暗、疯狂、私密、不可告人,我要的只是别人的记忆,复数的记忆。我只是跟他们说,跟我说点你的事吧,随便什么事,过去的事,童年的事,只要是我不知道的事就行。有的人总是支支吾吾,扭扭捏捏,在我反反复复央求后,神神秘秘地说,这件事很隐私,只能我一个人知道。我当然笑着答应。我根本不在乎。我听完就忘,我没有心情保存这些垃圾。


我不擅长告别。应该说,我不擅长主动告别。但我需要告别,你应该看得出来,我想要被遗弃。再说一遍,这跟我的童年没有对应,也没关系。每一次恋爱,我都喜欢暴露我的不堪,当然不是讲什么悲惨的过往博取怜爱,幻想能遇到一个即便我遍体鳞伤也仍然无条件爱我的情郎。哦,他爱的是真正的我。呕。根本没有真正的我。只有一个我,正在发疯的我,冷暴力的我,反复无常的我,总是想要吃糖的我,总是把糖吐在他脸上的我。嘿嘿,你当然可以猜到,有时候遇到实在纠缠的人,我会小小地作恶。我不情愿这么做,但抱歉,我不得不这么做。那些人哭的时候,骂我的时候,打我的时候,我不能说心里没有波动,没有歉疚,但老实说,我确实不怎么在意。那些男的,不过是一样的工具,一次性的工具,用了这一个,自然就需要下一个。不需要工具的同意。


工具想过同意的问题吗?我很好奇。说到这里,我想起一段记忆。我说过,我抗拒主动保持记忆,但记忆总是充斥我,总是闯进我的脑海,未经我的同意。那大概是我最初交往的几个男友之一,因为我还愿意分享一些自己的事,作为诱饵,作为交换。我跟他说,我小的时候,爸爸总是不在家,隔壁的叔叔常常来家里串门。有时候,妈妈也会出门,或者在家里忙上忙下,只剩下我跟那个叔叔。你应该猜到我要说什么俗套的剧情。我就不说了,你自己想象吧。不过,有一天,我在床上睡觉,突然感到有人在摆弄我,迷迷糊糊地我睁开眼,看到那个叔叔正在扒我的内裤。我的裤子已经被脱下,他的眼睛就那样直勾勾地盯着我的下面。我同时感受到眼睛的滚烫和手指的冰凉。我不敢睁开眼,我甚至惊恐地发现自己说不出话,现在想起来觉得真神奇,那样的情况下我竟然没有觳觫,没有躯体反应,躺在那里,多么自然地吐息,完全没有醒来的痕迹。即便这样,那个叔叔手也在颤抖,大抵怕我醒来。总是这样的,人总是会紧张的,当我第一次跟他说这件事时,我也很忐忑,磕磕绊绊。好在出去买菜的妈妈回来了,叔叔吓走了。我仍然装睡,直到妈妈来叫我吃饭。除了我的兔子,这件事我谁也没说。


我想我记得这位工具,多少因为,他没有把我抱在怀里,跟我说些什么从此以后要好好保护我的情话。他从床上坐起,抱着腿抽泣,身体颤动,像个丢了兔子的小女孩。我不知所措。我轻轻拍着他的背,不带感情的机械反应。他突然对着我下跪。他说,他颤抖着声音说,对不起,对不起。他说他小的时候,和家里的堂妹睡在一起,经常对堂妹做同样的事情。他说这么多年他一直欺瞒着自己,今天终于抵抗不住良心的不安。他渴求我的原谅,我无法代替堂妹作出宽恕。这么多年,堂妹是不是也会午夜梦回,为这件事打湿了后背。她又如何处理她的童年。看着在我面前哭得像个人类的工具,我释然地笑了。我想起了那些故事,淫荡的故事,悲惨的故事,对男人来说淫荡,对女人来说悲惨。我仓皇地逃出一张大掌的捕猎,投入兔子温软的怀抱,却发现兔子皮下也藏着同样的狼心。好在这还是一头会忏悔的狼。只是,如果他不说出来,我会不会还相信,世界上存在没有被洗过的兔子?


好在,我已经不再想起童年。


会记得,但不是想起。


我的童年跟我毫无关系。没有关系。



团团

“为什么你的家里会有一只粉色的兔子?”她漫不经心地说着,手指拨弄着从兔耳朵里弹出来的棉花球,试图用指尖轻轻把它们塞回去。


我的思绪也这样被她的指尖带了回来,继续把箱子里的衣服拿出来叠好,又塞进柜子,只是不回答她的话。她见我不回答,也只好作罢,起身帮我把剩下的箱子搬进来。

 

这是一间长久没有人住过的屋子,屋里的灰尘随着我们的一举一动形成了小小风暴,在清晨的阳光里盘旋着。

 

当最后一个箱子从她的手臂落下,黏腻的汗珠顺着臂弯的轨迹滑过纸箱的脉络,滴在还没有清扫完毕的地板上,从灰尘和灰尘的间隙里往下深入,然后消失不见。灰尘和我,都被这一滴汗水粘住了,停滞在这一瞬间。

 

她总是这样不经意地进入我的生活,我们在朋友的聚会上第一次见面,我第一个到,她第二个。我平时挺喜欢陌生人,我总能展现出我最有吸引力的那一面。可我见到她时却很局促,她穿着一件黑色风衣,牛仔衬衫里的高领毛衣遮盖出了脖子的轮廓。也许是太美了,我找不出一种形象可以在她面前变得更有魅力,于是我只是淡淡回应了她的问好。

 

沉默就这样恰逢时机地到来了,我最害怕沉默,一种莫名的自卑找上了我,伴随着一些懊恼。但她打破了这种局促,开始问起了我刚结束的旅行,我这才开始注意到她的眼睛,其实一双圆圆的狗狗眼,和今天成熟又飒的穿衣风格不太搭边,但整个人洋溢着一种又温柔又轻松的氛围。原来也不是完美的一个人啊,我突然就松了一口气,畅快地聊起了幸福的台湾之旅。

 

也许是这一次初见,也许我们在夜晚的游戏里是一对好搭档,她开始快速地进入了我的世界。我们开始频繁地见面,电影、酒吧、朋友聚会结束以后的夜宵。那时候还是冬天,她开车带我去湖边兜风,我们窝在车上看着湖,听歌,然后下车抽烟。我拿出一根放在她嘴里,又帮她点上火,风把她的大衣吹得飘起来,像把我也裹进去了似的。她抽了一口把烟递给我,然后亲我,把憋在嘴里的烟雾送到我的嘴里。她的手和她的嘴唇都冷冷的,我感受着这种温度随着寒风慢慢飘散,就这样清醒地沉醉着。泠冽的风又把我们分开,于是我向着坡下面的一块绿草地跑去,雪厚厚地盖在上面,却盖不住春天已经到来的讯息。谁知道呢,我奔跑着把所有的东西都丢掉,即使我们彼此还在互相猜忌,当我转过身冲她招手的那一刻,我只会露出开心的笑。然后看着她慢慢走过来,给我一个拥抱,和一个有点凉凉的吻。

 

就像现在,那双温柔的狗狗眼又在等我的夸奖。我看着她,我想透过她看见我自己。尽管我知道爱是流动的,是持续变化着的,可是我还是很想搞明白,第一次心动的时候,我究竟在她身上看见的是什么?我总是很清楚,某种单独的特质一定不只是爱上她的原因,那到底是什么,是什么她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的东西把我的心缠住?我想找到它,因为那是就是她,是隐秘的她。也许是虚无缥缈的吧,不是什么形状,也不是什么可以用言辞表达的逻辑。那种感觉是一个浅滩,是一个我从来没有去过的浅滩。清澈的凉凉的水刚刚好漫过泥泞的浅滩,我光着脚站在柔软的泥沙里,一会儿又安静地躺下。风吹过,水波会浸湿我的头发,拍打我的脸庞,那是她吗?当它漫过我的眼睛的时候,就变成了温热的吻,我快要被淹没了。



lunatie


水把我摁在浓浓的真切之中。有时候我看不清楚,是暖热的水流更加接近我,抑或把门关上之后我能更自由。空空荡荡的浴间和空空作响的我。很多天的发生好像都比不过水把我围裹的确凿,那些工具和好些的人们,那些念头多半要想着背弃我。给小兔子洗澡的话她会跟我喊疼,用比水声微弱又更确定让我听到的口吻,一声一声地念着。她的皮肤、她的体内、她的前指、她圆圆在水里睁开的眼眸。有时候我看见我忍不住捏向我的兔兔。


小兔子的身体软绵绵的,有水或者什么液体留下的温度,像出炉以后放了好一阵的面包,准该不好吃了,生活的热力也渐渐往回退,从没有它显得那么疼。如果就只有一场表演,我想我要很用心来参加的,在我面前,你会更开心吗?兔兔摇摆的头颈晃得更剧烈了,大概在和我肯定着什么,身体的接续又哪里要语言呢,你可曾在想什么,我要听不清了。


在记得里醒过来,天已经要黑了。小兔子说很多人都是过来骗人的,沉默的沙地到底就等着你献祭作城防,无论一具身体唱得有多么好听。好人也是,给一个华美的泡泡,浮层的糖果气味,再接连上拖泥带水的锁链,秘密把你扣进因循的关联以内,严格去做大家也未曾想不做的事情。她说得对,我已经知道了。


天生下来的居屋里反正没有我的位置,她们也没有带走我的小兔子,我让小兔子在柜子里躲得好好的,再好不过了。但我没想到她们还可以先把我房间完全清空,从我只好过去取资料的时候才随口告诉我,过年吃饭,大家都回到哪里去休息了,我走不近的路在周围兜转,垃圾转运站的电子保安唯独在这里不能理解我。算了,其实也没有当真想念哪块身体吧,贴身的生命,就不用算是什么东西的。再说了,我一定能想起她来就够了,说真点,好像总是她在说。


有几天没几天我就会做梦,梦足以用松软又空虚的质地放过我。重复的日常于是化成微妙的叠影,曾过的相处都激活出鲜活的变奏,一件一件的工具和人,彼此要如何被谁来做什么使用,关系的波流又如何牵扯我。兔兔也在里面,远远地,我们更加趋近,缓缓相互溶解的时候,靠着过来就不必都去说了,仅仅在这里就或许能相信足够。


她喜欢周转自己的身围,直到分辨不出哪里的颜色,轻轻褪去外皮露出里面,绵软而光亮的纯色骨骼,回旋着,一股暖流把我往她体内吸住,迎面的坚实模糊着我,又把我冲洗开,团也不是絮也不是,按纷杂线路安心往内游走,再笃定分散开,丝一样汽一样雾一样,有时候我看见月亮,离我不很近的凉光却能够照拂。她微沉唤向我,我叫我兔兔。


清醒的时候,你告诉我的就不会这么多。我用冷水淋完浴,走到阳台,晚风淡淡的,很合适抽一根气味也淡淡的烟。点火、吸气,那股味道进喉咙里还是马上要呛到,从什么时候我已经开始习惯抽烟了呢,好几件工具看我这样都会表演出惊奇,带着猥琐的笑,说我居然也会抽烟,再连一点这不适合我的什么说教。毕竟不是兔兔教我这么做的吧,是谁我已经忘记了,可能只是我最先好奇也说不定。


回到房间,也到时候再写一封信吧。夜色终归是属于一个人的,或者兔兔,在清凉的时日你喜欢讲很多很美的话,里面的很多我也还要想起,美满那样的,历历在我眼前发生,跟真的一样,也许那才是真的。我想我可能可以把你烧掉了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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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微微亮的时候,她总是比我先醒。我好像前夜的灰烬,她是新火。兔兔沉在浴缸,水装满它的骨骼,留下冷却的绮梦。我于是记起来说出“爱”的那一刻,她的眼眸闪烁着初夏蓝眼草的绿色,坐在副驾驶座的我望向前视镜,觉得有一秒心跳胜似春雷,藏不住躲不及,呼吸如箭矢。


那个发疯的我,冷暴力的我,反复无常的我,总是想要吃糖的我,总是把糖吐在某个工具脸上的我,在南方夏夜雨后温湿的空气里折叠又展开,溺水的人会看见悬崖吗?轻轻地、冷冷地,跳动,兔兔的心脏。


我想起冬季的那一阵风,想起她指尖的细烟,想起高领毛衣下暧昧的颈线。这些颜色薄薄地覆盖在呕吐物一般粘稠的前半生。爸爸扬起的手掌和碎玻璃窗,妈妈清洗兔兔时用力的指痕,渴望快速疼痛与无尽睡眠的我。某一天开始不再有人夸我乖,于是我自然而然变得不乖。并排躺在暗绿色沙发上说给她听的时候,我手里梳着兔兔的软毛,她说,“我不喜欢‘乖’这个字。”我看向她眼睛深处,茶褐环着墨黑,漫不经心满怀秘密。宛转流离欲海,在更深处,我说不出不,总把痛当作爱,埋进身体时,她说闻见桂花香味,是另一阵风,吹向裸的床。我点点头,说我也不喜欢。


闭上眼,日光均匀洒在雪上。我醒过来告诉她,梦见兔兔在洗衣机里哭,棉絮流成血的形状,我也哭,抱住干瘪的兔兔尸体,手上也开始淅淅沥沥滴一阵鲜红,一看发现怀里变成细细的玻璃碎渣。到底是什么呢?她静静地听,说什么我好像记不清了。后来有一次在床上骤然哭泣时,我还是吻住她泪珠,觉得衔着的也是某粒雪,某捧凌乱的碎玻璃。流不断,她轻下来的气音,寒日里一缕灿烂的香气。


人人都说,一个人应该走一条路。可我已经走过许多段路,乖的路,按时睡觉的路,出走的路,不再回头的路。一路上路过许多人,许多记忆的复制体,许多空空荡荡还贪婪索求的工具,当我走上新的方向,所有指示标都会失灵。我的童年和我毫无关系,我的睡眠和我毫无关系,我的文字和我毫无关系,我说起所有这些,对着一无所知的兔兔,永远沉默,永远柔软,午后的钢琴声响起,水也上涌,我也上涌。一步一步走过昨天,昨天就消失。


她什么时候把湿漉漉的告别放进兔兔肚子里的?十二月屋内的暖气熏得人晕迷,画着拥抱的符号,她说,我们如何说再见呢?爱上她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总有人灵魂里写着游荡,而此前的虚张声势,在真实的勇敢面前溃不成军。下跪的男人流泪为了乌有的忏悔,我羞于说出口的是,曾经也日日夜夜跪倒在心中神像面前,为求一刻有爱如我爱。或许我的失去也和我毫无关系,我想。太多时刻是掩在水幕之下的,隔岸观火,我原来不相信“拥有”,兔兔也不是被我拥有的,它会流血会死掉,我会吗?可真的有缠住我的仲夏夜梦,叫我再分不清冷和烧,也再忘不了八月枝头桂花的气息。妈妈曾经说,我太迟钝,太乖。乖不好吗?我想问妈妈,妈妈又转头,几十平米的家有万千微尘,锁住她的口眼舌齿,手脚身心。我默默吞下,在漫长的僵持中想,迟钝是不是只是把瞬时的感觉冻结?后来觉得在无知觉的生活中融化这一种冰,冷成为凌迟,是给我的判词。就像听到离开,我的抽离太明显,以近乎强迫的程序回答,这是防御吗?我开始乐于用心理学解剖芜杂的病。可是,我想,我只是把这些冻结,以便在只有兔兔的时空里,摸着她的肚子,吐出水色的誓言,晕开上一个命运的颜色。稀释掉,某个声音循着入声潜行,稀释掉,上一段路,上一段命运。 


原来这么久,我还一直在融化。某年某日,她抚过我发尾,说“你可以睡觉了”。我用力睁开眼凝视那晚的月亮,梦里她把碎玻璃从兔兔肚子里一颗颗检出来,流血的棉絮柔柔好像暗色的酒,重新装进去、填充、缝好,涤过水后在太阳底下蓬松浏亮。我抱着兔兔走啊走,沿着她同我说的方向,没有尽头。天微微亮的时候,她总是比我先醒,我看着她怀抱着兔兔,潮湿的水露染上发梢,窗外的日光斜斜扫在桂树枝叶,她说,我爱你的小兔子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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